妳寫出這麼樣的一個故事,一個我不知道的,無知的,無數段的,被遺忘的,不曾注意的事。

歷史前,我感到無知且渺小;文頁間,我領教妳文字的浩大。

 

不說,不寫,不問,不代表它沒有發生;不看,不聽,不聞,那些原先選擇的忽略也許來自種族的歧異。

搭上船隨著國軍戰敗來台的這些人心裏帶著傷,多數沉默,他們也從沒想到本地人的傷,政治就太快談論起土地認同的問題。

是祖國,是本士,本省,外省,是親日,是反日,是什麼樣人的過去,帶出什麼樣人的立場。

 

大多數的,是終其一生的沉默,因為太痛。

 

然而,歷史,就在那裏,唯一改變的,是人們對它的詮釋。

我對這本書的詮釋感到無比震撼,足足上了好多課,感謝龍應台女士。

 

存在,始終是為了超越。

 

 

 

 

 

 

 

「向所有被時代踐踏、污辱、傷害的人,致敬」

 

 

 

 

啊,一九四九年,多麼普通的一年啊。(p53) 

 

 

 

 

一九四九年,像一隻突然出現在窗口的黑貓,帶著深不可測又無謂的眼神,淡淡地望著你,就在那沒有花盆的,暗暗的窗台上,軟綿無聲地坐了下來,輪廓溶入黑夜,看不清潔後面是什麼。後面,其實早有埋得極深的因。(p195)

 

國家的命運將挾著個人的命運一起覆滅,像沉船一樣,他們不可能想到。(p139)

在那樣的時代裡,什麼樣的人,會變成兵呢?(p145)

 

抓兵,其實就是綁架,只不過,綁架你的是國家。(p148)

 

史料看多了,現在我已經明白,受傷的兵通常不治,生死不明通常是死……(p66)

所有的事情是同時發生,並行存在的。(p191)

 

一九四五年再度改朝換代以後,為日本戰死的,不光榮,而是說不出口的內傷。(p369)

 

 

 

 

香港人不太談自己的來歷……一九四九年流過來的百萬人潮……無法融入的,或者設法離開,或者被淘汰。融入的,六十年後,你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九四九的遷徙者。(p109)

 

 

台北街頭,你只要有一點好奇和放肆,開口敢問,一問就是一個波瀾湧動的時代傳記。(p128) ……台北城這張街道大地圖上的中華民國,是一個時鐘停擺在一九四九年的歷史地圖。(p129) [鄭定邦]奉命為台北市的道命名。他拿出一張中國地圖來,浮貼在台北街道圖上,然後趴在上面把中國地圖上的地名依照東西南北的方位一條一條畫在台北街道上。(p130)

 

 

 

 

[崇禮大屠殺]北方小城,原叫西灣子,十八世紀就已經是天主教向蒙古傳教的基地。十九世紀,比時的南懷仁來到這裡,精心經營……兩百多年下來,全鎮三千居民基本上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共產黨從日本人手裡搶先接管了這個小鎮,但是共產主無神論的意識型能與崇禮的文化傳統格格不入……國軍進攻,崇禮人組團相肋,但是當國軍退出時,崇禮人就被屠殺。(p143) 國軍在一九四六年十二月收復了崇禮後,把記者找來,讓悲慟欲絕,苦苦等候的家屬在記者面前以高度的現場感演出,戲碼叫做共軍的殘暴。記者團被帶到一個好的位置,終於看清了廣場上的東西。那密密麻麻的,竟是七八百個殘破的屍首。記者還沒回過神來,本來被攔在廊下,鴉雀無聲的民眾,突然像大河潰場一般,呼天搶地地奔向廣場。屍首被認出的,馬上有全家人跪撲在地上抱屍哭;還沒找到親人的,就在屍體與屍體之間惶然尋覓,找了很久仍找不到的,一面流淚一面尋找。每認出一具屍,就是一陣哭聲的爆發……記者注意到,死者中顯然有不少軍人,怎麼會出是軍人?他們戴軍帽戴久了,頭的位會有個黑白分線……(p144)

  

  

  

 

[長春圍城] 3/15~10/19,1948 四平街被解放軍攻下,因切斷長春外援,餓死人的人數,剛好是南京大屠殺的三十萬人。(p167) 守城的國軍,是滇軍六十軍,全都在圍城中覆滅。(p173)

長春大街:該名隨著當局的輪替,在歷史上起了好大的變化。長春大街(日,1905)--大同大街(長春更名為新京,(溥儀的滿州國)--北段為中山大街,南段為中正大街(國軍)--斯林大街(莫斯科與北京合作之故,1949)--人民大街(中共,1996)

[林彪]圍城指揮部署(p169,170)

……堵塞一切大小通道……控制城外機場。

以遠射程火力……

嚴禁糧食,燃料進敵區。

嚴禁百姓出城…………………..

   ………要使長春成為死城

林給毛澤東的現場報告(9/9,1949):

……飢餓情況愈來愈嚴重……飢民們對我會表不滿,怨言特多…………有的將嬰兒小孩丟了就跑,有的持繩子在我崗哨前上吊。(p172,173)

新文化報(2006)

每一鍬下去,都會挖出泛黃的屍骨。挖了四天,怎麼也有幾千具!(p175)

 

持久的營養不良症狀是(p166):你會變得很瘦,但是也可能胖乎乎全身浮腫。你的皮膚逐漸出現屍體般的蒼白色,感覺皮質變厚,膚面很乾燥,輕輕碰到什麼就會烏青一塊。浮腫了以後,皮膚像濕的麵團一樣,若是用一個指頭按下去,就出理一個凹洞,半天彈不回來,凹洞就一直留在那地方。你的頭髮,變很很細,還稍微有點捲,輕輕一, 頭髮就會整片地連根脫落。你的個手腳關節都痛,不痛的時候,很痠。

 

 

[于褀元]長春人,圍城時只有十六歲。于老先生不管說什麼,都有一個平靜的語調,好像,這世界,真的看得多了。(p172)

什麼母愛啊,人到了極限的時候,是沒這種東西的。眼淚都沒有了。

 

 

 

 

 

 

[拉包爾,古晉,山打根] 位印尼群島,是當時日軍所設的戰俘營。一九四二年太平洋戰爭張到危險邊緣,日本開始在台灣徵志願兵,台灣青年們被送到南洋戰場,有的成為盟軍戰俘營監視員,這些看起來是台灣日本兵的監視員,於戰後,受到了審判。於是,拉包爾,戰爭時是日軍囤兵重鎮,戰後,是太平洋戰區的審訊中心,本來監視俘虜台灣兵一夜之間變成了俘虜。(p264,281)

 

[柯景星]彰化人,台籍監視員,在前往南洋之前,至嘉義白河受基本軍訓;受訓中有一個環節,讓他大吃一驚,是學習如何打耳光。(p265)

柯:人的骨頭有多脆,多大,你知道嗎?

龍:請描寫一下審判的過程。

柯;一群人坐在椅子上,都是台灣兵。旁邊有旁聽席,一個耳光換五年

 

[蔡新宗]南投人,南洋監視員。

龍:你判了十年,覺得服氣嗎?

蔡:我很不滿……

龍:你在拉包爾刑時,日本的第八方軍司令今村圴大將也關在那裡?……今村是太平洋整個方面軍最高指導官,他被判十年,你這個台灣小文書,也被判十年啊。……和你同在拉包爾服刑的還有婆羅洲的指揮官馬場中將,他臨死還送給你一個禮物?

蔡:馬場被判絞刑,他想他時間差不多到了,有一天把我叫去,說,你來,我寫了一個東西要給你。他送給我這塊匾額,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寫,自己刻的:日日是好日。(p293)

 

[辜文品]六十年後回憶自己曾在拉包爾的日子,挖泂,埋屍,種菜……什麼都做了,難以忘懷的,還是那成千成千的屍體,心臟,他說,最難燒,往往還要澆上汽油,才燒得乾淨。(p308)

 

 

聖彼得堡,就是二戰時蘇聯的列寧格勒,有八十九個這樣的外人公墓……最後一個德軍浮虜,叫彼得。十八歲的彼得,從家鄉到異國的戰場,從戰場到不知名的精神病院,現在已經八十歲了。他不記得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記得他。(p142) [列寧格勒圍城]德軍圍城竟然持續了乎二年,九百天。最保守估計,有六十四萬人消失……列寧格勒,現在的聖彼得堡,冬天的氣溫可以降到零下三十度,圍城,故名思議,切斷了麵包和牛奶……平民很難熬過俄羅斯的冬天……開始有人餓死了,凍死了,用馬拖著平板車送到郊外去埋藏。逐漸著,馬,也被殺來吃了。死人的屍體,有時候被家人蔣在地窖裡,因為只要不讓人知道他死了,分配的口精就可以照領。被送到郊外的屍體,往往半夜裡被人挖出來吃。(p158)

 

坦妮雅日記;多麼希望媽媽快點死掉,她可以吃們們的配糧;從媽媽沉默地看著她的眼中,她心裡知道,媽媽完全明白女兒在渴望什麼。

 

 

 

 

任何一個定了型,簡單化了的臉譜後面,都藏著拒絕被簡單化的東西。 (p230)

  

  

[找到我]

 

我有一種衝動。我想跳下月台,站到那鐵軌上,趴下來,耳朵貼著鐵軌,聽六十年前那列火車籨時光隧道裡漸漸行駛過來,愈來愈近聲音。然後它愈走愈遠。(p47)

看著碼頭旁邊那天底下最大的倉庫,不明白為什那些人那樣地倉皇無助;那個坐在門邊兩眼無光,心神分離的老婆婆,又為什看起來那樣孤單,那樣憂愁?(p343)...那種和別人不一樣的孤單感,我多年以後才明白,它來自流離。(p345)

  

  

行道樹不會把一生的灰塵回倒在你身上,但是他們會以石頭沉默和冷淡的失憶來對付你。(p14)

  

  

  

我能夠敘說的,是多麼的微小啊… (p16)

我覺得時間不夠用,我覺得,我必須以秒為單位來計時,仍舊不夠用。(p358)

十九歲的人啊,我分明地看見你眼中閃過的挑釁。(p141) 你做出很老江湖的樣子,說,還是要回到德國人的隻體贖罪心理學來理解啊,因為施暴者自認沒權利談己的被施暴。(p165) 我沒有辦法給你任何事情的全貌,飛力普,沒有人知道全貌…我很懷疑什麼叫全貌… 你如何準確地敘述一把力把頭顱劈成兩半的痛,又如何把這種痛,和親人撲在屍體上的慟來比較呢?勝方的孫立人看著被殲滅的敵軍屍體而流下眼淚,你說那也叫痛,還是別的什麼呢?(p146)

 

每一個個人的決定,都會影響到他的同代人,每一代的決定,都會影響到他的下一代。愛,從來少不了責任。(p333)

 

他作夢都沒想到的是,這一場雨啊,一下就是六十年。(p25)

那個年代,每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毫不重要的片刻決定,都可能是一輩子命運的轉折點。(p46)

一個頭髮全白,黑衫黑褲的老婆婆,坐在小隔間門口一張矮凳子上,一動也不動。經過她前面,才發現她眼睛看著很搖遙遠的一個點,不知在看哪裡,你感覺她整個人,不在那兒。(p74)

 

… … … (p27),美君(龍應台之母),其實不明白什叫歷史的大變局……此時此刻,除了自己,別無依靠了。……(p29),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一天,有一天要帶你回去看看,你就知道了。聲音很小,好像在說給她自己聽。………(p59),我們還要繼續混聲合唱,槐生(龍應台之父)已經淚流滿面。……見父親泣不成聲,我們才住手,不吭聲。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看他哭。他每次從抽屜拿出那隻布鞋底來的時候,也哭。……那麼多年的歲月裡,他多少次啊,試著告訴我們他有一個看不見但是隠隠作痛的傷口,但是我們一次機會都沒有給過他,徹底地,一次都沒有給過。(p67)

 

 

毛澤東在一九五七年提出超英趕美的口號(p34)…在這種思維的推動下…一個村子化整為零,一個大家族被拆開……結果就是,到了任何一個陌生的村子,淳安人在當地人眼中,都是一群語言不通,形容憔悴,貧無立錐之地的難民了…(p36)…七十幾歲的余年春費了五年的時間,把千島湖水底的淳安城一筆一筆畫出來。……(P37),一筆,一筆,畫出了全世界沒人在乎,只有他和美君這一代人魂縈夢繫的水底故鄉。

 

 

[沈從文]這個湖南孩子比槐生大十七歲,一九零二年出生在湘鳳凰鎮。九歲那年…(p53)…革命失敗了,官府到處殺造反的人……,基本上都昃無辜的農民,後來殺的實在太多了,就把犯人趕到天天廟大殿前,擲筊。……,該死的農民,自動走向左邊去排隊,該活的,走向右邊。沒有人抱怨。調皮的孩子每天到河灘上去看砍頭……,欣賞殺頭之後,品頭論足一番,還要前去用腳踢踢那屍體,踹踹他肚子,最後覺得玩夠了,無聊了,便散開去。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是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每個農村都必須造成成一個短時期恐怕現象,非如此絕不能鎮壓農村反革命派的活動。 -毛澤東

所謂解放者,其實是一群恐怖的烏合之眾,但是,人民不敢說,人民還要到廣場上他的紀念碑前,排隊,脫帽,致敬。

 

[英格麗特-德]應在德友人

原來德國有這麼多從遠方遷徏過來的人……(p75)……英格麗特說,包著黑色頭巾的祖母無論如何要下車,而且固執得不得了,不准人陪。祖母很胖,全家人看著她下車,蹣跚推開教堂花園的籬笆門,走進旁邊的墓園,艱難地在爺爺的墳前跪了下來……祖母怎麼就知道,出了村子就是永別呢?……事後回想,好像只有祖母一個知道:這世界上所有的暫別,如果碰到亂世,就是永別。

 

[張曾澤]國戰片,紀錄片導演。……(p79),我只注意到,父親的嘴角都起泡了。站在父親後面的母親頻頻拭淚,站在母親身旁的弟弟則楞楞地看著我。就這樣,我與家人沒說一句話就分手了---這一離開是四十年,這也是我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管管]那當然是,但是,如果你知道什麼叫做一九四九,如果你知道,一九四九端午節那天發生了什事情,你讀這首詩的時候,大概會猜到,管管這個用心寫詩,用身體演戲,用手畫畫的現代文人,在[荷]裡頭,藏著很深,很痛的東西。(p80)

 

:那個門口站衛兵的馬上用槍一檔,我說那個是我母親,我說我得跑過去接她。他說不成。我說,那是我母親,她不能走路,她眼睛看不見啊……(p83)

管管--你不要哭……

:我就拚死騙我母親。我母親就給我一個小手帕,我一抓那個小手帕,就知道裡面包了一個大頭……這一塊大頬對我們家來講是非常重要的……那一塊大頭給了我以  後,家裡只剩一塊大頭……我說:你拿去,不成,這個不成。她根本不聽。她還是把手帕--(p84)

管管,你不要哭……

:我一直在騙我媽,說我給他們挑了東西就回家--

管管你不要哭……

 

 

 

 

 

[流亡學生]十四歲的張玉法(中研院院士,歷史學家)和八千多個中學生,全部來自山東各個中學(p86)……幾個中學編在一起就叫聯中,大學就叫聯大(p94),孩子們用繩子把自己的身體想方設法固定在車頂上……火車每經過山洞……出了山洞,就少了幾個人。慌亂的時候,從車頂掉下來摔死的人,屍體夾在車門口,爭相上車的人,就會把屍體當作踏皮上下……到了沒有戰爭的地方,停下來, 放下板凳,就上課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一,報紙大標題:

台灣豈容奸黨潛匿,七匪諜昨伏法!

你們逃不掉的,昨續槍決匪諜七名。

很多殘酷,來自不安。以煙台中學校長張敏之為頭,為山東流亡少年們奔走疾呼的七位師長,全部被當作匪諜槍決……(p90)

 

[錢穆]新亞書院的創辦人:有一種人,愈是在風雨如晦的時候,心靈愈是寧靜。他能穿透所有的混亂和顛倒,找到最核心的價值,然後就篤定地堅持。(p120)

[新亞書院的學生]:余英時,美國古魯格人文與社會終身成就獎得主;徐立之,著名分子遺傳學家,港大校長。

 

[張靈甫]抗日的忠烈之士

1947-給妻子的訣別書(p178)

……………老父來京未見,痛極!望善待之。幼子望養育之。玉玲吾妻,今永訣矣!

 

烈士還是叛徒,榮耀還是恥辱,往往看城裡頭最高的那棟建築物上插的是什旗子。或者人們選擇記得什麼,忘記什麼。(p303)

 

 

[林精武]現年八十三歲,曾參與一九四八年的徐蚌會戰。為什麼他過了六十年還覺得傷心,他說:

日本人會盡其所能把每一個犧牲戰士指甲送到他家人的手上,美國人會在戰場上設法收回每一個陣亡者的兵籍名牌,為什麼我的戰友,卻必須死於路旁像一條野狗?(p182)

[那志良]負責押送故宮,央博,央圖,央院的書籍古物。從九一八事變起,他年年跟著古大江南北跑,一晚,躺在船上,看著南京的夜空,悲傷地想到: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歲月呢?(p192)

 

[古文觀止]十七歲的馬淑玲湖南津市留給趙連發同學的書……被趙一路帶進越南集中營。三百個師生在沒水沒的越南媒礦區空地上開學,校長張子靜要全校學生分頁相互抄……有一回,失火,學生們見校長從草屋急奔出來,懷裡只抱著,就是那個海外孤本--古文觀止。(p105)  三十年後,從火災抱著書赤腳往外跑的張子靜校長,在台灣將書親手奉還當年的少年學生趙連發,說,將來兩岸開放,你回老家時,把書帶回去給馬淑玲,告訴她,校長代表全校師生向她表示謝意。校長流下了眼淚。 六十年後,趙連發真的回到了河南,找到了馬淑玲,一本古文觀,雙手奉還。完整的一本書,沒少一頁,只是那書紙,都黃了。(p107)

[自由中國運動的第三勢力]一九四九年落腳在自由的香港關心國事的知識份子,既無法接受共產黨的意識形態,也不欣賞蔣介石的領導,接受美國中情局提供的資源,開始在亞洲做大規模的反共佈局。(p118)

 

 

有時候,在最悲壯的事情發生時,你六十年後最記得的,反而是--聽起來如芝麻蒜皮的小事。(p104)

[洪在明]台北人,一九三五年到了長春。當時東北還是滿州國,滿州國名為獨立,其實也是日本的勢力範圍,當時大概有五千多個台灣人在那工作。長春的冬天,零下二十度。一天早上洪在明出門時,看見一個乞丐彎腰在垃圾桶旁,大概在找東西吃。下午,經過同一個地點,又看見那個乞丐,他覺得奇怪,怎麼這人一整天了還在挖那個垃圾桶;走近一看,原來是個凍死的人,就站在那裡,凝固在垃圾桶旁,臉上還帶著一絲絲微笑。(p136)

 

[蔣介石日記]8/15,1945,日本接受波次坦公告,投降前夕:

[雪恥]……正八時,忽聞求精中學美軍總部一歡呼聲………各方消息不斷報來,乃知日本政府除其天皇尊嚴保持以外,其皆照中蘇柏林公報條件投降以。

這個人,一生了五十七年的日記,沒有一天放下……十年如一日,二十年如一日,三十年如一日,四十年如一日,五十年如一日。但是,白水黑山備盡艱辛之後,苦苦等候的時刻真的到來,卻也只是一張薄薄紙上四淡墨而已。(p200)

 

 

[重光葵]9/2,1945,戰敗國首席代表,任外交部長。(p201)戰敗國的代表,瘸著十三年前在上海虹口被抗日志士炸斷的一條腿,在眾目睽睽下一拐一拐走向投降簽署桌,他一言不發,簽了字,就往回走。……站著坐著圍觀的人很多,但是每個人都神情嚴整;

血流得太多的歷史,記憶太新,有一種內在的肅殺的重量,壓得你屏息靜氣,不敢作聲。(p202)

  

字林西報(英國記者):

兩個日本人,雙手反剪,在一輛軍用卡車裡,兩眼發直地瞪著他們曾主宰過的街道………刑場上,成千上萬的男女老幼堵在那裡,眼裡充滿恨……槍口對著死囚的後項發射,死囚人往前撲倒,頭顱發時被轟掉了一半。一剎那,群眾忽然一擁而上,突破了軍警的封鎖線,奔向屍體。有個女人拿著一條手帕去沾血,然後,歇斯底里地對著那殘破的屍體大罵,其他的人就擠上前去用腳踢屍體。一個年輕的姑娘指了指其中一個屍體暴露出來的生殖器,其他幾個女人就衝上前去把那生殖器用手當場撕個稀爛。(p204,205)

 

[黃春明]作家:天皇宣布日本戰敗的那一天,他的祖父興高采烈,覺得解放了;他的父親,垂頭喪氣,覺得淪陷了。十歲的宜蘭孩子,睜大了眼睛看。是不是,剛好生在什麼年份,那個年份就界定了你的身份認同?(p211)

[翁通達]嘉義人,東京東洋醫學院畢業,當東京被美軍炸成焦土時,他決定離開日本前往滿州國。(p214)台灣人在東北小心地活著;蘇聯兵四處強暴婦女,穿著軍服當街行搶。蘇聯兵走了,八路軍來了;八路軍走了,國軍來了;國軍走了;共產黨又來了。滿州人稱日本人為日本鬼,稱台灣人第二日本鬼。在每一個關卡,台灣人都要努力證明自己不是日本人,會說一點蹩腳國語的,就大膽地說自己是上海人。會說客家話的,這時發現,用客家話大聲喊,我是台灣人,成了保命的語言。

 

[岩里政男]一九四六年春天,二十三歲,因日本戰敗,恢復學生身分,決定從東京回台大讀書。……他搭上了自由輪…在等候上岸時……從甲板上就可以清潔看見,成批成批的中國軍人,在碼頭的地上吃飯,蹲著,坐著。……甲板上的台灣人你一句我一句開始批評,靈出大失所望,瞧不起的神色。話少,自己看書的岩里政男,突然插進來說話,而且是對大家說:

為了我們的國定,國軍在這樣差的裝備條件下能打贏日本,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們要用敬佩的眼光來看們才是啊。

岩里政男,後來恢復他的漢民,李登輝

 

[吳新榮]台南人,東京醫科大學畢業,一九四五年九月間,在他的日記寫著:

聞此十二日中國軍要來進駐台南,所以約朋友要去看這歷史的感激。晚上洗淨身體,飲些金蘭,大快。

歷史的感激所表達的是一個在台灣殖民地長大,在日本宗主受精英教育的文人心中,如何充滿被壓抑的渴望和一旦釋放就澎湃的民族情懷。(p237)

 

 

太多的債務,沒有理清;太多的恩情,沒有回報;太多的傷口,沒有癒合;太多的虧欠,沒有補償……太多,太多的不公平,六十年來,沒有一聲對不起。(p355)

  

  

卡夫卡被問到,寫作時他需要什麼。他說,只要一個山洞,一盞蠟燭。(p358)……然而,只要我還陷在那種種情懷中,我就無法抽離,我就沒有餘地把情感昇華為文字。所以我得忍住自己的情感,淘洗自己的情緒,把空間騰出來,讓文字去醞釀自己的張力。我冷下來,文字才有熱的機會。(p361)

  

 

 

 

 

 

 

 

龍應台「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全球首發演講會 / (Live-webcast) Professor Lung Ying-tai's New Book Launch & Lecture

Untold Stories of China and Taiwan (part of English ver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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