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乃龍應台女士於民國七十四年初版集結她在中國時報人間發表的社論。時過今日,我仍看到許多不公平的社會現象,此書的發聲,就像是那年代的頭爆彈,當時沒有那麼多社評,言論自由尚未白熱化。對於一個剛返過的大學教授,她的激昂,真實描繪出當時台灣社會的種種現象。現在淡水河,愛河乾淨了,政論節目四起,名嘴,政論,社評更肆無忌憚,新聞自由不再自由,因為競爭過於激烈,標題聳動主題空泂,沒有純粹的聲音,娛樂台能看的,只有公視,真正的新聞台,在文茜的世界週報,然而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做了什麼,就得依人的自由度而論了。

 

 

 

 

 

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

我覺得噁心,覺得憤怒。但我生氣的對象倒不是這位人士,而是台灣一千八百萬懦弱自私的中國人。

不要以為你是大學教授,所以作研究比較重要;不要以為你是殺猪的,所以沒有人會聽你的話;也不要以為你是個學生,不夠資格管社會的。你今天不生氣,不站出來說話,明天你--還有我,還有你我的下一代,就要成為沉默的犠牲者,受害人!如果你有種,有良心,你現在就去告訴你的公僕立法委員,告訴衛生署,告訴環保局:你受夠了,你很生氣!

你一定要很大聲說。

 

生氣,沒有用嗎?

我並不是要求你去做烈士--烈士是傻瓜做的。看見那些人拿著鐵棒來了,夾起尾把跑吧!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迷信逆來順受;台灣的環境再這樣敗壞下去,這個地方,也真不值得活了。我只是謙卑的希望你每天去做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拍拍司機的肩膀,請他別鑽前堵後,打個電話到環保局去,告他淡水的山上有人在砍樹迼墓,寫封信到警察局去,要他來取締你家樓下名其妙出來的地下工廠,撿一片紅磚道上的垃圾,扶一個瞎子過街,請鄰座不要吸煙,叫阿旺排隊買票......我只想做一個文明人,生活在一個文旳社會裏罷了。你說,我的要求過份嗎?

 

生了梅毒的母親

有一天黃昏,和一位瑞典朋友竹淡水的落日。河水底潮的時候,密密麻麻的垃圾在黑色油膩的污泥中暴露出來。好不容找到一塊離垃圾遠一點的地方,剛坐下來,就看到這個毛毛頭,五歲大的小男孩盯著我們,轉身對抱著布娃娃,更小的小孩,用很稚嫩的聲音說:妹妹,我會聽英文,這個外國人在說我們台灣很不進步....

我楞住了--因為我的金髮朋友一句話也沒說。這個小毛頭在揑造故事,可是他揑造了怎樣的故事啊! 中國民族的自卑感已經這麼深了嗎?這孩子才五歲哪!

詩人說:生了梅毒,還是我的母親。台灣,是生我育我的母親;骯髒,醜陋,道德敗壞的台灣是我生了梅毒的母親。你說台灣沒有那麼糟,我覺得你在做夢;你說,治文學的人不應該為這種凡間頊事費神,我覺得你麻木:我坐在晝房裏,受噪音的折磨;吃一餐飯,有中毒的危險;出門上街,可能被車子撞死;走進大自然,看不見一片淨土。有一門學問比生活本身更重要呢?我之所以越過我森森的學院門牆,一而再,再而三的寫這些瑣事,是因為對我而言,台灣的環境--自然環境,生活環境,道德環境--已經惡劣到了一個生死的關頭。我,沒有辦法繼續做一個冷眼旁觀的高級知識份子。

 

 

 

難局

一個制度無力保護個人的時候,個人有沒有權利保護自己?

所以我很怕談愛國,因為我知道當群眾對愛國認起真來而至狂熱的時候,這個國就成為一頂大帽子,要壓死許多不那麼狂熱的個人。要談愛國,我寧可一個人上山撿垃圾。

我也怕聽人說學校榮譽,因為我知道,為了這麼一個抽象的框框,有多少不聽話,不受教的學生要受到殘酷的壓制,多少特立獨行的個人要被塞進框框裏,呼吸不得,動彈不得。

我更不忍心聽人宣掦五代同堂的美德。在那個和諧的表面之下,有多少半夜的嘆息,破碎的夢想,解體的個人意志,一切都為了一個抽象的理想,一個原本迼福個人而往往犠牲個人的制度。

法制,國家,社會,學校,家庭,榮譽,傳統--每一個堂皇的名辭後面都是一個極其龐大而權威性極強的規範制度,嚴肅的要求個人去接受,遵循。

可是,法制,社會,榮譽,傳統--之所以存在,難道不是為了那個微不足道但是會流血,會哭泣,會趺倒的人嗎?告訴我。

 

 

幼稚園大學

有一天,一個淚眼汪汪的女學生半路上攔住我的車子:有個同學扭傷了腳踝,你能不能送我們下山搭車回台北?我攔了三輪路人的車,他們都不肯幫忙!

好吧!於是淚眼汪汪的女學生扶來了另一個淚眼汪汪的人,一跛一跛的,進了我的車。

下出只有幾分鐘的車程,可是車後兩個人拚命掉眼淚,吸鼻涕。受傷的哭,因為腳痛,想媽媽;沒受傷的也,因為她不佑道如何處理這個情況。

事實上,這個驚天動地的情況只需要兩通電話:第一通打給校醫,第二通打計程車行,如此而已。

我驚異的看著這兩個女生哭成一團。她們今年廿歲,正在接受高等的大學教育。 

她們獨立處事的能力,還不到五歲。

 

廿歲的人表現出五歲的心智,往往是因為辦教育的人對學生採取一種抱著走的育嬰方式。

這一類型的教育者的用心,毋庸置疑,當然是善意的,問題是,我們論事的時候,用心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實際的後果,而教育的後果何其嚴重!這種餵哺式,育嬰式的大學教育剛好吻合心理學家Levy早在一九四三年給所謂過度保護所作的詮釋:第一,給予過多的接觸--有任可問題,隨時來找我;第二,禁止他獨立自主--你不許......;第三,將他嬰兒化--乖,早睡早起;第四,把自己的價值取向痄諸其身--你聽我的......。在這種過度呵護的幼稚教育下成長的大學生,遇事時,除了淚眼汪汪之外又能做什麼呢?

就像上課點名這件小事來說,一個學生沒有那門知識卻一再缺課,教授當然要淘汰他,但淘汰的理由應該是:你沒有得到知識;而不是:你點名未到。上課出席率與知識吸取量並沒有因為或正比的關係。

令我憂心不已的是,這些不敢,淚眼汪汪,沒有意見,不知道的大學生,出了學校之後,會成為什樣的公民?什麼樣的社會中堅?他能明辨是非嗎?他敢生氣嗎?他會為自己爭取權利嗎?他知道什麼叫社會良知,道德勇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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