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love you more than one more day.

對。哪怕只剩一下一天,我都愛你。

 

 

安安與MM的對話 我想起我的父母親,也想起了你,這不只是文化的差異度,太表面了!

 

 

 

MM:我想和他說話,但是一開口,發現,即使他願意,我也不知說什麼好

他在想什麼?他怎麼看事情?他在乎什麼,不在乎什麼?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他為什麼這樣做那樣做,什麼使他尷尬什麼使他狂熱,我的價值觀和他的價值觀距離有多遠……我一無所知。

我知道他愛我,但是,愛,不等於喜歡,愛,不等於認識。愛,其實是很多不喜歡、不認識、不溝通的藉口。因為有愛,所以正常的溝通仿佛可以不必了。

我們的價值觀和生活態度,也出現對 比:他有三分玩世不恭,二分黑色幽默,五分的認真;我有八分的認真,二分的知性懷疑。他對我嘲笑有加,我對他認真研究。

 

 

 

 

 

安: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將來要做什麼?

 

MM:安德列,記得去年夏天我們在西安一家回民飯館裡見到的那個女孩?她從甘肅的山溝小村裡來到西安打工,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一個月賺兩百多塊,寄回去養她的父母。那個女孩衣衫襤褸,神情疲憊,可是從她的眼睛,你看得出,她很稚幼,才十六歲。她,知道些什麼,不知道些什麼?你能想像嗎?

十八歲的我知道些什麼?不知道些什麼?

我要滿十八歲了,阿波羅登上月球,美國和越南的軍隊侵入高棉,全美爆發 激烈的反越戰示威,我後來去留學的俄亥俄州有大學生被槍殺;德國的布朗德總理上臺,到華沙屈膝下跪,求歷史的寬赦;日本赤軍連劫機到了北韓而三島由紀 夫自殺。還有,中國的文革正在一個恐怖的高潮。這些,我都一知半解,因為, 安德列,我們家,連電視都沒有啊。即使有,也不見得會看,因為,那一年,我 考大學;讀書,就是一切,世界是不存在的。

我,知道的很少。安德列。是的,安德列,那“愚昧無知”的漁村,確實沒有給我知識,但是給了我一種能力,悲憫的能力,同情的能力,使得我在日後面對權力的傲慢、欲望的偽裝 和種種時代的虛假時,雖然艱難卻仍舊得以穿透,看見文明的核心關懷所在。你懂的,是吧? 音樂、美術,在我身上仍舊屬於知識範圍,不屬於內在涵養。

 

 

:你——身為母親——能不能理解、受不受得了歐洲 18 歲青年 人的生活方式?能,我就老老實實地告訴你:沒錯,在黃金的歲月裡,我們的生 活信條就是俗語所說的,“性、藥、搖滾樂”。只有偽君子假道學才會否定這個哲 學。德語有個說法:如果你年輕卻不激進,那麼你就是個沒心的人;如果你老了 卻不保守,那麼你就是個沒腦的人。

 

MM:安德列,請你告訴我,你信中所說的“性、藥、搖滾樂”是現實描述還是抽象隱喻? 盡速回信。

 

安:能不能拜託拜託你,不要只跟我談知識份子的大問題?生活裡還有最凡俗 的快樂:“性、藥、搖滾樂”當然是一個隱喻。我想表達的是,生命有很多種樂 趣,所謂“藥”,可以是酒精,也可以是足球或者任何讓你全心投入、盡情燃燒的東西。

MM:我記得一個西柏林來的青年說,“一九六八年的一代”很多人會有意識地拒 絕在陽臺上種植父母那一代人喜歡的玫瑰、牡丹、大朵杜鵑等等,反而比較願意去種植中國的竹子,而非歐洲本土的竹子,就隱隱象徵了對玫瑰花的反叛。“性、藥、搖滾樂”是在那樣一個背景下喊出來的渴望。 “一九六八年的一代”,做了父母,做了教師,仍然是反權威的父母和主張鬆散、反對努力奮發的教師,我的安德列就是在這樣的教育氣氛中長大。你的“懶 散”,你的“拒絕追求第一名”哲學、你的自由宣言和對於“凡俗的快樂”的肯定,是其來有自的。如果說你父親那一代的“玩”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嘗試,你 們的“玩”就已經是一種自然生態了。

可是你 18 歲了,那麼自己為自己負責吧。

 

:我覺得你呀,過度緊張。記得夏天在新加坡時,有一天早上,弟弟還睡著,我一醒來你就挨過來跟我說話,抱怨我“不愛”你啦,玩得太多啦,念書不夠認 真什麼什麼的,記得嗎?你自己也知道其實你自己有問題——不懂得“玩”的 藝術,不懂得享受人生。我想這是個生活態度的問題。“人生苦短”你總聽過吧? 年輕人比你想像的,MM,要複雜得多,我覺得。 讓我用音樂來跟你說說看。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對不對?哈,我們的代溝就在這裡:我上面所說,沒有一句我的同儕聽不懂,而且,我想要表達的是什麼,他們根本不需解釋。

 

 

MM:人生,其實像一條從寬闊的平原走進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結夥而行,歡樂地前推後擠、相濡以沫;一旦進入森林,草叢和荊棘擋路,各人專心走各人的路,尋 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擠擠的群體情感,那無憂無慮無猜忌的同儕深情,在人的 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期有。 離開這段純潔而明亮的階段,路其實可能愈走愈孤獨。你將被家庭羈絆,被責任捆綁,被自己的野心套牢,被人生的複雜和矛盾壓抑, 你往叢林深處走去,愈走愈深,不復再有陽光似的夥伴。到了熟透的年齡,即使 在群眾的懷抱中,你都可能覺得寂寞無比。人生像條大河,可能風景清麗,更可能驚濤駭浪。你需要的伴侶,最好是那能夠和你並肩立在船頭,淺斟低唱兩岸風光,同時更能在驚濤駭浪中緊緊握 住你的手不放的人。換句話說,最好她本身不是你必須應付的驚濤駭浪。

 

 

安:請不要下斷語“判”我。

    問我,瞭解我,但是不要“判”我。真的。

 

我想狂奔一番,在學校裡。

我想嘶吼一番,用我的肺。 我剛發現

這世上 沒有真實世界這回事 只有謊言 迫你想法穿越

——John Mayer《沒這回事》 青年日記

 

 

 

1970 年,穿著白衣黑裙 讀女校的 MM 正在日日夜夜地讀書,準備夏天的大學聯考。

今天發了數學考卷。我考了 46 分。 明天要複習考,我會交幾張白卷?說不出是後悔還是什麼,或者我其實根本

無所謂?大學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界,要我們為它這樣盲目地付出一切?我能感覺苦悶,表示我還活著,但是為什麼我總覺得找不到自己?原來這就

叫“迷失”? 我想要嚎啕大哭,但我沒有眼淚。我想要逃走,但我沒有腳。我想要狂吼,

但我沒有聲音。 日子,我好像死在你陰冷的影子裡。生存的意義是什麼?生存的遊戲規則是誰在定? 我能不能“叛變”?

 

 

所以我不認為你是個“混蛋”,安德列,只是你還沒有找到你可以具體著力的點。但你才 19 歲,那個時間會來到,當你必須決定自己行不行動,如何行動, 那個時刻會來到。而且我相信,那個時候,你會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做什麼,做不到什麼。

 

我不覺得 Ralph Lauren 的衣服有什麼了不起,你覺得呢?

 

 

每一次痛苦都很真實

 

你的信,我一整天都在一種牽掛的情緒中。你說,使人生平添煩惱的往往是一些 芝麻小事,你把失戀和打翻牛奶弄濕了衣服相提並論,安德列,你自我嘲諷的本領令我驚異,但是,不要假裝“酷”吧。任何人,在人生的任何階段,愛情受到 挫折都是很“傷”的事,更何況是一個 19 歲的人。如果你容許我坦誠的話,我覺得你此刻一定在一個極端苦惱,或說“痛苦”的情緒裡。

安德列,我們自己心裡的痛苦不會因為這個世界有更大或者更“值得”的痛苦而 變得微不足道;它對別人也許微不足道,對我們自己,每一次痛苦都是絕對的, 真實的,很重大,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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